潘序伦抱着满腔爱国热情，立志振兴中国近代民族企业经济，决定辞去大学教职，投身中式会计改革事业。首先，他以树立近代会计思想与组织制度为立足点，1927年创办潘序伦会计师事务所，次年更名为“立信会计师事务所”，以其作为推动企业会计改革的基地。潘序伦以“立信”为纲，决心把会计师事务所办成“信以立志，信以守身，信以处事，信以待人”的、以独立审计作为支撑的会计改革指挥机构。“立信会计师事务所”由一支优秀的专业团队组成，拥有一批著名专家从事会计改革建制，策划设计改革程序与方案。据《立信会计月报》统计，“立信会计师事务所”有目的地组织了以上海为中心的大中型企业改革事项，切实推动了企业会计改革进程。

“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在大中型工商业与金融业企业中树立了一批会计改革典型案例，会计改革事项受理面很广。据统计，1927−1936年，会计改革受理事项达5566件（见表1），委托改制客户中著名的企业有首都电厂、淮南煤矿、中国国货公司、华生电器厂、章华毛纺厂、大中华火柴厂、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美亚绸厂等。这些企业通过近代会计制度建立与方法体系的改革，将改革目标具体落实到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编制与分析应用方面，实现了一个会计年度决算中全部账目的核算平衡。尤其是在以实现管算结合为目的、指导企业合并报表方面成效显著，历年来使企业管与算始终保持一致。1937−1940年“立信会计师事务所”档案中所保存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上海与香港两个分公司合并资产负债表的主要数据（见表2），揭示了“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在企业会计改革中进行算为管用的实践成就。

其次，围绕为企业会计改革服务，潘序伦创办会计、审计教育事业，系统地向企业输送会计核算与管理人才。潘序伦指导会计和审计教育改革并进，兼顾普及与提高，适时满足了企业对会计改革人才的需求，卓有成效地推动了中国近代企业会计改革的发展。早在1928年，潘序伦便筹办了会计人才普及班，1935年将普及班发展到全国各地，很快达到了连续向企业输送会计改革人才的目的。1930年通过增设函授学校，实现滚动式教学，迅速使函授教育方式遍及全国各地，乃至海外诸多国家和地区。1935年又有早期阶段的“日校”与1937年“暑期班”创办，针对性地实现了对企业会计人才需求的填空补缺，做到哪里进行会计改革，哪里便有会计人才的及时输送与安排。1937年，潘序伦先后在广西、重庆组织开设了“立信会计分校”，随即又建立了“立信会计专科学校”，实现了会计教育普及与提高的双轨并进。1939年会计专科正式招生，1941年便有了首批毕业生，自此实现了以教育支持改革向满足高层次会计改革人才需求的转变。潘序伦举办会计教育支持会计改革如雪中送炭，立竿见影，很快便在推动企业会计改革方面见诸成效。据不完全统计，立信创办会计教育前后输送普及性人才达10万人以上，培养与输送高级会计、审计人才2000人左右，而通过短训培养的人才则遍地开花，这类应急性人才输送在企业会计改革中随处可见。“立信会计师事务所”人才济济，不断深入企业会计改革一线，名副其实地发挥了改革基地作用。立信教育各层次的教师，辛勤播种全国各地，桃李天下。 3

围绕指导近代中国企业会计改革，潘序伦开拓的立信会计出版事业规模与气势尤为宏大，而立信创办的刊物则推动了企业会计理论研究与实务改革的结合，使中国近代企业会计、审计改革始终保持先进水平，从而保证了企业会计、审计工作的质量。“立信会计丛书”遍布天下，在企业会计、审计改革中影响了千家万户。1936年年底，潘序伦编辑出版了首批教科书，带动了当时的大学教学改革；后又迅速拓展了各门类企业会计改革丛书，引发了第一次以会计书刊出版促动的会计改革浪潮。1941年6月，在全面抗战时期，为启动与推进后方的企业会计改革，立信又把出版内容扩大到法律制度，特别是会计法律制度方面，先后组织出版的教学用书与改革用书达两百余种，对推动抗战时期的企业会计改革发挥了重要作用。潘序伦的指导思想还在于，以“立信会计丛书”出版与办刊并重，推动企业会计改革典型案例传播，并突出成本会计学理论与实务的密切结合研究，编译出版答疑性读物，以排解成本会计中的疑难问题，加强工业企业中的成本核算与管理。潘序伦在引导企业会计改革中指出，成本会计是带动企业会计改革的一个关键、一个重点，企业改革必须高度重视这个关键与重点。

潘序伦从始至终以身作则，引领与指挥企业的会计改革。一方面，他亲自撰写对企业会计改革具有影响的教科书。如1929年他撰写并出版了《公司会计》，1938年又在反复修订《公司会计》的基础上，出版了《股份有限公司会计》，这部书在企业会计改革中发挥了示范性作用，影响遍及国内外。另一方面，他又在立信刊物上撰文，带动学员研究企业会计改革中的重点问题。从1933年创办的《立信会计季刊》，1936年创立的《会计学报》，以及1941年出版发行的《立信会计月报》，都体现出潘序伦从学术研究角度对企业会计改革各领域与前沿性问题的关注与指导。

潘序伦从企业会计改革总体上，把创办会计师事务所，开展各类会计教育工作，组织会计图书编译出版发行、以办刊带动研究视为一体，既体现出各自的特色，又注重各自在引领改革方面的互补作用。立信从以上三方面协同推动了中国近代企业的生产和经营以及管理改革，这种全方位指导企业会计改革的思想、理论与科学方法一体推进的做法是史无前例的，改革成效前所未有。

晚清之际（1840−1911年），由封建社会向近代社会演进数千年之变局，是在西方外部势力入侵，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这一重大背景下进行的。中国的民族工商业与金融业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中国近代企业从一起步便面对解决适应性改良问题，并且客观上要求企业必须在改良基础上顺势试行改革。然而，由中国从小农经济进入近代经济变局中的突发性与特殊性所决定，以及受中国近代企业在求生存、求发展中的局限性，对步入近代经济阶段准备不足的影响，当时在改良思想与行为方面产生了一系列不相适应的现象，如一开始面对改良便处于惊慌失措状态，在改不改与如何改之间左顾右盼、摇摆不定而无所适从，成效无从谈起，而教训却十分深刻。

潘序伦回国后，直到1927年1月，所见工商界对待会计改良的实际情形，感觉到的是“亟待改良” ⁴ ，但通过实际调查，他改变了认识，认为改良中式会计只能是一个过渡，而其关键在于必须迅速通过这个过渡而创造条件转变到改革上来，只有改革才能使中国近代企业生产与经营发展进入正常状态，也才能使企业立足于近代经济社会、向前发展。也正是中国近代企业起步改良阶段发生犹疑不决与踟蹰不前状态所形成的深刻影响，引发了20世纪三四十年代徐永祚发起的改良中式会计与潘序伦所引领的改革中式会计运动，并因此引发了改良与改革之争。通过改革与改良双方所展开的研究讨论，达到以改良作为过渡，进展到全方位实现对中国近代企业会计、审计改革，并由此带动了近代企业财务的产生，形成了中国企业会计改革的大趋势。

徐永祚也是中国近代著名会计学家，他在这场运动中的贡献在于，改变了改良企业会计的大方向，坚定了企业改良中式会计的决心与信心，并切实制定了改良企业会计制度与方法的方案。改良对象除侧重中小商业企业之外，也有号称上海金融界的盐业、金城、中南与大陆的“北四行”和天厨味精，天原化工厂之类的工业企业，以及出版界的商务印书馆与中华书局。尤其是到20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徐永祚会计师事务所总结了经验与教训，在改良企业会计中也出现了改革的尝试，故其业务开展已进入慎昌洋行、英美烟草公司等海外企业。这表明，在改革企业会计影响之下，徐永祚的改良中式会计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潘序伦与徐永祚及其所创办的两家会计师事务所，都坚持德行与人格上的一致，也都以诚信为本，立信守身。彼此相互敬重，各自所持改革与改良立场固然不同，但在思想上、会计学原理坚持上，却彼此沟通与协调一致，并未把会计改革与改良行为对立起来。双方立场上的一个共同点，则在于把改良作为一种必要的过渡，并与改革的目标最终保持一致。潘序伦首次就改良与改革问题回复徐永祚时礼节很周全：“玉书（徐永祚名号）我兄先生惠鉴 ⁵ ”，用语谦恭而文雅。“近来吾兄从事于改良中式簿记工作，努力服务社会之精神，深可钦佩。 ⁵ ”这里以充分肯定为前提，并称赞其以改良服务于社会，肯定也恰到好处，始终用商讨的语气让对方乐于接受。即使后来潘序伦属下对徐永祚改良中式簿记所提出的批评，也是从研究讨论问题出发，做到以理服人，坚持在改革原则问题上不让步。双方行文都把握了争议与批评中的度，而把改革与改良都体现在对中国近代企业会计立法改制行动上，寻求在改革与改良成效上的竞争，让事实说话，以改良与改革成效服人。所以，要公正评价中国20世纪三四十年代所发生的改革与改良会计之争，这场争议没有政治上的偏见与以势压人，也没有火药味，结局是良好的，改革达到了最终目的，对后世形成了良好影响，改良也确实起到助力改革的过渡作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改革与改良中式会计之争是值得后人从正面加以评价的一场运动。

中国近代会计发展史上的这场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中国近代民族资本主义企业会计核算与管理水平，改革提升了会计、审计管算结合的能力，并相应促进了企业财务的产生与初始作用的发挥，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中国近代企业经济的发展演进。据统计，1937年中国近代企业已拓展至3935家 ⁶ ，且各类企业的发展水平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就商业而言，1931年起一度进入市场危机状态，1932−1935年，商店营业额几乎以年均10%的速度递减。但在经历了这场会计改革运动之后，1936年中国的商业经济发生了转机，1937年便恢复到三十年代初的发展水平。其中尤其是上海的商业发展水平还出现了上升趋势。以国内市场商品价值为例，以会计改革运动前后作比较，1920年的商品价值仅为92.46亿元，而到1936年便上升到168.07亿元 ⁷ ，增长了81.78%，平均年增长率达到3.81%。就企业中的个案而言，工业中的大生纱厂、永安纺织印染公司、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等，农业中的农牧垦殖公司等，商业中的上海永安公司、华年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中法药房股份有限公司等，金融业中的农工银行、金城银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等，其会计改革业绩与成效无疑都能得到证实。

潘序伦先生，既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位赤诚爱国者，一位顶天立地的近代企业会计改革的引领者，又是一位立足于开拓创新的智者，他在中国近代会计发展史上树立起一座引领企业会计改革的里程碑，在中国近代会计发展史上产生了十分重要的影响，潘序伦先生是站在这座历史丰碑上的伟人。后辈不仅要尊崇先生的品质与人格，学习他的改革创新精神，还要学习他一生脚踏实地从事会计、审计研究，著书立说，教书育人，建立中国近代企业改革大业的高尚德与行。纪念潘序伦先生诞辰130周年，以继承与发扬他的事业为重，不断追求会计改革进取，不断开拓务实创新，让先生乐见中国年轻一代会计学者、会计工作者改革有成，创业有成。